2026-08-04
文·张 彤
这几年,人们因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而陷入深深的焦虑。我也不清楚人工智能会对我个人产生多大影响,但我知道,技术理性带来的焦虑这一命题古已有之。无论是机器时代还是AI时代开启时,人们最大的焦虑都是担心技术取代人类,使人类失去劳动的权利,进而又担忧这种技术理性在生态、生活和精神方面给人类社会带来种种未知的异化。
泰戈尔(1861—1941)作为20世纪最伟大的东方哲学家和诗人代表之一,经历了英国殖民时期工业化对印度传统农业文明的冲击,其作品中“生命的整体认知”方式,为同样处于时代认知和生存困境的我们提供了哲学思考路径。泰戈尔在其散文集《文明的危机》中写道:“钢铁巨兽吞噬森林,机器的牙齿咀嚼着土地的骨血。”批判工业革命将自然降格为资源库,破坏“梵我合一”的宇宙秩序,倡导通过自然主义重构技术文明,构建技术时代的诗性生存。在《采果集》中他写道:“织布机的轰鸣中,母亲再也唱不出摇篮曲。”批判了机械生产剥离劳动的诗意,割裂身体与心灵的合一性。在《飞鸟集》第219首中他写道:“当工厂烟囱代替神庙升起,众神在煤烟中窒息。”批判了技术崇拜取代精神信仰,导致存在的祛魅。在《流萤集》中他写道:“机械的精确夺走了星辰的颤动,但我的笔要记下露珠坠落的弧度。”这种对技术理性与自然主义的辩证思考,使这些充满自然灵性的诗歌中的哲学智慧呼应着我们如今在生态、生活和精神方面的困扰。他呼吁技术的发展应如气根般从文明土壤中自然生长,而非暴力嫁接,避免技术傲慢带来生存的困境,这对我们当下的AI技术革命同样具有警示作用。
泰戈尔以自然主义作为解药,试图挽救技术时代的诗性生存。他的诗歌常从认知角度歌颂自然的灵性之美,守护自然的神秘性与不可计算性。《新月集》让孩子用“露珠的眼睛”看世界,倡导恢复前技术时代的整体性感知。同时,他强调自然认知和感受性思维,与强调计算、控制的技术理性形成根本对立。
泰戈尔的诗歌深刻体现了自然主义倾向,他将自然视为生命、神性与人类情感的永恒载体,通过细腻观察和哲学化表达,构建了一个充满灵性的自然世界。他擅长运用隐喻手法,用现实主义的描写赋予自然景物以神性,自然作为神性的显,化成为与人类对话的灵性存在。《飞鸟集》第1首:“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歌唱,又飞走了。”如此简短明了的诗句,看似生活日常,但当你怀揣无常和恒定之心去感受时,此刻飞鸟的短暂停留隐喻神性的惊鸿一瞥。这种描写方式消解了人与自然的主客对立,体现了他“宇宙即神,神即自然”的哲学观。同时,他在诗歌中还强调自然与人类情感的共生关系。泰戈尔擅长通过自然意象外化内在情感,形成“情感生态学”的独特表达。《园丁集》第9首写道:“妇人,你的篮子重了,午后的阳光灼烧你的肩膀。”将烈日与生活重担形成通感。这种将自然、神性与人性三维统一的创作,使他的诗歌成为跨越时空的生态人文主义文本。
论述这么多,主要是想告诉读者,要为泰戈尔诗歌创作插图,首先我们得了解其一贯的哲学思想和写作风格,同时理解诗歌意象中的深刻隐喻。通过分析其自然主义哲学与诗歌文本,找到创作的视角,比如神性、时间、生态等。同时,用自然之心去感受诗歌中的风雨、河流、草木,它们在泰戈尔的诗中不再是背景,而是参与人类悲喜的主动角色。因此,为泰戈尔的诗歌配插图,本质上是一场跨越语言与视觉的哲学对话,以诗意为经、意象为纬,来实现灵性的共振。
与诗歌的语言结构相比,图像更依赖视觉的组织。诗歌在表意时通过放松对语言和逻辑结构的束缚达到语义的开放性。而图像不仅可以通过对叙事结构的解构,通过对多重隐喻的压缩,形成低确定、高开放的画面组织;还可以利用色彩、笔触、光影、明暗等形式语言,直接渗透到人的潜意识当中。“我们,萧萧的树叶”这一幅作品中,画面中具象可辨的是融合在抽象笔墨和风景植物中的相拥男女,以及完全冲入大块笔墨和明暗中的鸟的残骸。这些元素,隐喻了爱与生死的永恒主题。同时,画面通过明暗与色调的把控,烘托出深秋肃杀的冰冷,契合诗歌中对时间流逝、生命无常主动而无奈地接受。
在我的画面中,语言在抽象和具象之间穿梭,形象在是与不是之间流转。我所追求的是可见中的不可见,即画面元素清晰可辨,但核心诗意却始终处于莫可名状的“即将显现”的临界状态,使观者在凝视中不断发现新的意义层从而避免将诗歌中的隐喻具象化。因为图与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表达工具,文字具有天然的未完成态,它的内涵具有独特的抽象外延性,需要在上下文和修辞中再次创作。而图像具有相对可见的具体性,一旦确定就很难生发出新的可能。所以,我在处理形象时将第一性让位给绘画语言,使形象能够在语言中流变,确保画面无限接近完美,但永远处于尚有余地的未完成态,避免图文直译和过度诠释。正如《飞鸟集》第314首所言:“伟大的艺术,从不在回答中停留,而是永远在提问中旋舞。”文本是这样描写的:“创造的神秘,有如夜间的黑暗——是伟大的。而知识的幻影,不过如晨间之雾。”插图画面中绘制了一人做托腮思考状,而头部则幻化成茂密的植物,从中露出一只锐利的猫眼,仿佛黑夜中的窥视场景。植物顺着构图向上延伸,时而可辨,时而转化成抽象的语言,直到一座悬空在星球中的城堡而止。所有一切都围绕一种莫名的神秘感展开,让观者自己去感受黑暗中所蕴藏的危机和可能性。
在具体创作过程中,首先我会阅读和深刻体会诗歌中想要传达的哲学思想以及语境,然后忘掉诗歌中的具体文本内容,使自己在一种放空的混沌状态下去构想画面,时刻警惕思绪在某一刻的停留和沉迷。我也会用毛笔蘸墨在纸上涂鸦,让构思在墨迹的渗化中去互相激发,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让视觉和思维、感受同频,我们渐渐会得到一个画面的基本框架。这个框架不求明确,以便在具体创作中始终保持开放的探索性。作品的深化过程中既有形象的具体刻画,也注重内容的刻意留白,使画面呈现大开大合的呼吸感,这种大开大合同时也体现在画面疏密的对比和具象向抽象的快速突变中。如图4,画面中悬浮的人体是画面中最具象的形象,但为了不陷入过于具体的内容描述,人体很快被植物与抽象语言所打破,鱼与鸟在重构中结合交融,失去了明确的具体指向性,大块的墨色吞没了一切又衬托了另一个形态的出现。
总之,我的插图创作不仅希望在内涵上与文本呼应,也想通过创作构思取得画面象外之象的增值效果,使得插图成为阅读的垫脚石而不是绊脚石,让读者能够站在不同的高度和维度去感受诗与画的组合魅力。
最后,我按照泰戈尔的诗歌风格,结合自己的创作体会,以一首诗来总结我的创作思路。
绳子断了,流淌的风摆脱了风筝的纠缠。风筝挣脱了绳子的操控,也就不再与风对抗,而是与风共舞。
作者系中国美术家协会插图装帧艺委会委员,宁波大学科学技术学院设计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