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穿行——林岗的折跃

文/杜曦云

浩瀚苍穹和广袤大地之间，人生一朝风月，世事转眼成空。生有涯而知无涯，有限与无限、可知与不可知、可见与不可见的张力关系，引诱着充满好奇心的人叩问不止。

自觉与不自觉之间，林岗时常将彼此异质的物料嫁接为一体，或大量使用镂空、镜像等手段，形成物理和心理的强烈反差，在出人意料的种种错愕中敲击精神的暗道，让意识弥散开来、流溢出去……

2019年10月8日，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让林岗居所的日常用品和各项收藏在灰飞烟灭后仅余残渣。多年来精心累积和廓清的个人秩序，浴火后再次回到虚无混沌，显而易见是浩劫。此外，亲人的生老病死，也让人深切体会着生命中已然/未然的绝对无奈。凡此种种，林岗只能默默承受。

天性的乐观豁达和心思意念的不断开放，让他在反刍人生经历时经常有超越当下局限的冲动。这时，经验和超验之间横亘着的神秘之幕赫然显现出来。如何从可见窥探不可见、从有限遥想无限、从可知推测不可知？从琢磨物质材料的丰富属性出发，他让自己的想象力飞扬，也在凝视古人遗迹和使用新颖科技中仿效或借鉴，在形而下和形而上之间穿梭，在多个维度中变迁，痛快淋漓地“折跃”。

在理论物理语境中，“折跃”在描述一种假设的时空扭曲或跳跃方式，类似于“虫洞”或“曲速驱动”概念，指通过折叠时空结构，使物体或信息在短时间内跨越遥远距离，实现快速传输或移动。例如，想象将一张纸对折，使纸上的两点直接相连，物体无需经过中间路径即可从一点到达另一点。

《海底八万里》系列 90×90cm 布 2026年

地心引力和世俗法则将每个人都牢牢规定在现实的轨道中，艺术却是游戏，以无害的方式给人以极大自由。以艺术的方式，林岗跳出既定时空和现世法则，在正负空间中穿梭，在多重维度中游弋，以美学的方式重构他心中的时空秩序。人世间有两种认识论：看见才相信；相信才看见。林岗在翩翩浮想中开放他的视域，以实在的物料来转化他的种种所见。

多年来对中国传统艺术的观赏揣摩中，林岗尤其陶醉于楚汉艺术的奇幻、奔放、雄浑、质朴。但他也赞叹当代科技带来的日新月异的材料和技术。在古今之间反复梳理，他感觉古今并非截然断裂，有贯通的暗流涌动于其中，领会和把握这些暗流，在当代的、个人的情境中进行转化，这是他个人的艺术折跃。

反者道之动。林岗居所遭遇大火后被碳化的两扇木门，矗立在充分燃烧后的灰烬之上，这可以视为浴火后通往不可见之维的折跃之门。在火焰中剥落、碎裂的钢琴和光洁绚彩的电子屏幕组合起来，是工业文明和后工业文明的并置，心灵的释放与抚慰共存于二者之中。被火舌舔舐过的手稿和雕塑，在劫后余生中反照无法测度的命运之手。当劫难以重击的方式让当事人心思开放、意念飞扬乃至豁然开朗后，可以将劫难看做命运馈赠给有心人的礼物——如此出人意料、难以接受。

《一席静》系列 135×80×90cm 金属 2022年

直面灰烬，“化腐朽为神奇”的同时，林岗也在积极建构着全新之物。江南地区盛产的翠竹，被他搭建成层峦叠嶂的竹山和临空悬浮的竹云，指涉肉身归于尘土后与世长存之灵。将富有魅力的现成品因势利导稍作处理后组装成座椅，在形而上下的边界处定型，各种石料、木器和工业器械组合成的琵琶琴瑟，将农业文明和工业文明嫁接为一体，以通感的方式弹奏浪漫之音。记录和传播声音信息的唱片，被他画上高低错落的山峰后，又是借助通感来折跃。汪洋大海中的山峰在海平面之上本不可见，但他发挥想象力来兴致勃勃地描绘，让这些在幽暗中沉潜的巨然之物赫然眼前。

通过自由不拘的美学实验让心灵所至之境尽情显现后，林岗休憩于经典的精神家园中。他利用木料质朴原型的强大生机，大刀砍斫、不作修饰，甚至不雕五官，让隐约其中的灵韵凸现出来，以显一尊尊天使的神气充盈，以求尘世中的众生得以被护佑。

好奇心和勤于动手的习惯，驱动着林岗继续迈向新颖事物。他将自己经历火灾后的折跃心路输入到AI软件中，AI谱写出的歌曲丝丝入扣、声情并茂，让他击节称赏。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天地间有很多奇妙事物，既是人的苦心孤诣所致，又时而出人意料。这一点，他在古人遗物中经常感悟到，在自己动手时经常遭遇到，如今在AI软件生成的信息中再次不期而遇。这让他再次感慨纷乱世事中的暗流之贯通，他的劳作则是在新的处境中，以新的美学方式让暗流接续、重塑、焕然一新。

《大天使》系列 木材 2025年

所以，林岗在扩展国际视野、刷新当代意识的同时，相当重视文化意识之下的原始意识和本土传统艺术中的恒久之妙。在他看来，美学万变，人心却不变；“当代艺术”转瞬即逝，“艺术”却有永恒标竿；诸般不变、永恒，在于人对宇宙的敬畏、对苍穹的仰止。或者可谓：在于造物主、天、地、人之间的美善关系。

2026年4月12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