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视线 36 PART 2


2018-01-31

 

展览前言

贺友直的艺术

文·徐建融

连环画艺术受到社会的广泛欢迎,成为近百年中国绘画史上一道突出景观,是以“小人书”的形式出现的。它所面向的,主要是广大少年儿童和通俗阶层,与国画、油画、版画等“高端”、“精英”的画种有着很大的不同。因此,在它的起步阶段,规模虽盛,尤其风靡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上海这个新兴都市的市民生活之中,进入五六十年代又风靡于全国工、农、兵的生活之中而不限于少年儿童,但却并不为“精英”阶层所看好。然而,正是这一在当时不被“精英们”所看好的“小画种”,鲁迅先生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并预言在这个“小画种”中也可以造就米开朗基罗那样伟大的艺术家。这使人联想起清人刘廷献,当时,《三国演义》《红楼梦》等传奇小说大盛,却遭到“精英”们的鄙视,刘廷献则认为:“传奇小说堪比《六经》,虽圣人复起,不能舍此为治。”而连环画,正是形象的传奇小说。刘廷献的观点,早已为文学史所证实,而鲁迅先生的预言,也由贺友直等连环画家的成就和贡献在美术史上得以兑现。贺先生不仅是连环画界的大师,也是整个美术界的大师。

我与贺先生并不熟悉,但从小却是看着他的连环画成长的。读《山乡巨变》《李双双》《朝阳沟》《白光》等,不仅为它所描绘的故事所吸引,更为它艺术的精湛所感动。

传奇小说也好,连环画也好,都是以“讲故事”作为根本的内容,无非一者用文字的形式来讲,一者用图画的形式来讲。而所讲的故事,具体的人物、情节各有离奇曲折、引人入胜的不同,基本的思想却无不围绕着爱国主义和道德品操而展开。体现这种精神的,既可以是轰轰烈烈的英雄模范,也可以是平平常常的芸芸众生。贺先生更深情的,是倾向于表现日常生活中那些“小人物”的性格、情感和行为。用英雄模范的英勇事迹来表现崇高的精神,使读者心生敬慕;而用“小人物”的平凡生活来表现真、善、美的情操,则使观众感到亲切。从这一意义上,贺先生的作品,包括他后期所创作的老上海市民生活、“文革”经历、宁波忆旧等系列题材,自然更受到人们的喜闻乐见。因为它们更体认了“以人为本”的亲民思想,更合于今天个性化的时代潮流。

事实上,贺先生本人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小人物”。他的内心永远是平凡的,从不以“艺术大师”、“大艺术家”、“精英”自命不凡。尽管众所公认他是艺术大师、大艺术家、精英,但他本人却永远把自己定位在芸芸众生的一份子上。他不追求荣华富贵,不企慕豪奢的生活,一切实的或虚的物质和名誉,都不在他的颠倒梦想之中。而一生蜗居在逼仄的旧居、画室中,本本分分、踏踏实实地衣食住行,安安心心地画着他的“小人书”。在别人眼中,他坚守平凡,包括平凡的生活和平凡的艺术,是在为连环画“立贞节牌坊”。然而在他,与其说是“坚守”,不如说是顺其自然。正是这种顺其自然的平凡,造就了他伟大的艺术和伟大的人生,一点也不输于英雄主义的艺术和生活。

每有朋友谈起贺先生,惋惜他一生所画的题材都太平凡,没有一个是经典的。包括《山乡巨变》《李双双》等,它们所讲的故事,在改革开放之后都落伍了,甚至被淘汰了。但贺先生的艺术之伟大,之经典,恰恰不在故事,而在艺术本身。作为文学作品的《山乡巨变》《李双双》,它们的故事确实已经落伍了,甚至被淘汰了,但以这些故事为题材,作为美术作品的《山乡巨变》《李双双》却将以经典的伟大在美术史上标程百代,永远不落伍,也永远不会被淘汰。

贺先生的艺术成就,以线描著称。其特色是不强调粗细的变化,不作阴影或涂黑的处理,而完全依靠线条的长短、曲折、疏密的组织来刻画不同人物的形态和性格、动作和神情,以及人物与环境的关系,情节在前后的转换,显得干净而又明快,朴实而又活泼。比较他《山乡巨变》的第一稿和正式出版发行的定稿,对这一特色可以看得更加明显。第一稿的创作相比于旧上海的老连环画其实已经相当创新,但依然烙有较多老连环画的痕迹,尤其是线条的粗细变化和黑衣、黑裤、黑裙、头发的涂黑处理,使画面显得暮气沉沉。而定稿则扫尽阴霾,焕然一新,简直就像“换了人间”,朗照着一片光明。

单单从线描来认识贺先生的艺术还是远远不够的。线描是形式,形式是为内容服务的,只有能很好地服务于内容,形式才真正有它的意义和价值。我在这里所说的“内容”,并不是指合社或者人民公社而言,而是指对人物性格的刻画而言。它包含了三个层次,首先是单个人物绣像的性格;其次是处于故事情节展开中的不同人物性格;再次是处于特定环境中的不同人物性格。

贺先生是人物性格刻画的大师,尤其是普通人物性格刻画的大师,更尤其是普通人物中近于“反面人物”的性格刻画大师。古今中外的优秀人物画包括连环画中,不乏刻画人物性格的典范,但大都集中于英雄人物或反面人物,或正气凛然,或十恶不赦,对于普通人物性格的刻画,则罕有经典的例子。有之,则独推贺先生。以《山乡巨变》为例,所描绘的形象,正面的有老成持重或风华正茂的农村干部,如李月辉、邓秀梅,有积极上进或年轻气盛的农村青年,如陈大春、盛清明、盛淑君、盛佳秀,“反面人物”有和稀泥的或小心眼的乃至损公利己的落后分子,如亭面糊、秋丝瓜、菊咬金、龚子元,介于两面之间的则有刘雨生、谢庆元、陈先晋等,众多“小人物”的性格各异,在开宗明义的绣像中无不被精湛的线描刻画得入木三分。其中尤其出色的,是对正面人物的刻画一点没有“高大全”的神化,对“反面人物”的刻画一点没有奸邪恶的丑化,而是真实生活的真实提炼。

贺先生是用图画讲故事的大师。一切连环画,都是用图画讲故事,但贺先生更善于通过故事情节的娓娓道来,来更活灵活现地表现人物的性格。记得少年时读他的《李双双》,其中有一页的脚本写的是丈夫对极上进的李双双不理解而赌气出走,终于认识到错误而愿意回家,李双双说的好像是“这个家又没有开除你”。画面上,李双双抱着孩子回首露出羞涩的笑容,她的丈夫无奈地低头踌躇,而双双怀中的孩子则欢快地倾向父亲递上家门的钥匙。这一回首,显然意味着双双对丈夫离家的不满,一颦笑,又意味着她对丈夫的谅解;而丈夫的低头踌躇,则表现出他虽痛改前非而又无颜回家的矛盾心理;直到女儿把钥匙递上——显然,这串钥匙是双双交到女儿手上的,便把“这个家又没有开除你”只有一句话的脚本,所包含的三个人物的不同性格和心理活动,刻画得细腻入微、淋漓尽致。这一匠心独运,虽几十年过去,我至今叹为观止。

贺先生更是“典型地刻画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的大师。美术是视觉的艺术,因此对于形象性格的刻画自然牵涉到“透视”,有焦点透视、散点透视等的诸多名目。贺先生对于视角的名目似乎并不感什么兴趣,但他却像电影的摄像师一样,或特写,或全景,或平视,或仰视,或俯视,不断地变换着镜头,视故事情节的展开和人物性格的塑造需要,给予最佳的表现。如《山乡巨变》中邓秀梅刚到清溪乡与李月辉夜行山道交谈乡里不同人情的画面有两页,月辉手提油灯引路,山径重深曲折,二人的身后是线条繁密的丛树、杂草、乱石,油灯的前方则完全留白空明。这样的处理,不仅表现出身后黑暗、灯前明亮的物理真实,更加强了邓秀梅来清溪乡开展合作化运动道路曲折、前途光明的心理准备。

说到艺术,必然牵涉到与生活的关系。大体上有两种艺术家,一种把生活看作艺术,一种把艺术看作生活。把生活看作艺术的艺术家,艺术在他的心中是高尚神圣的,超凡脱俗的,因此,他的生活也追求超凡脱俗,追求不同寻常,追求高于日常。吃饭,不同于普通人的吃饭,喝茶,不同于普通人的喝茶,睡觉,也不同于普通人的睡觉。把艺术看作生活的艺术家,艺术在他心目中就如饥来吃饭,渴来喝茶,困来睡觉,画画对于画家来说不过如同农民种田、工人炼钢一样,是一种日常的生活行为,并不高出其他社会分工的行当。这两种艺术和艺术家,没有孰对孰错之分。尽管前一种艺术家往往自视高雅而鄙视后一种艺术为低俗,但敦煌莫高窟的画工也好,两宋图画院的画师也好,都属于后一种艺术家。包括潘天寿先生也属于后一种艺术家,他曾明确说过:“物质食粮之生产,农民也。精神食粮之生产,文艺工作者也。故从事文艺工作之吾辈,乃一生产精神食粮之老艺丁耳。”贺先生同样是后一种艺术家,因此,他的生活一点也不艺术,与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而他的艺术则正是实实在在又平平常常的生活,画画小人书,与咪咪小老酒一样,是他生活内容的一部分。因为他懂日常的生活,所以他重人情,尤其怀有家乡的深情。他在临终之前向家乡宁波美术馆捐赠的一批描绘故乡怀旧的作品,炉火纯青,精彩绝伦,本计划捐赠更多作品的,遂料竟成了他的绝笔!一个平凡的普通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就这样从宁波走出,最后又回到了宁波。

作者系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展览成效

不朽的旗帜

文·策展组

贺友直先生是宁波籍著名的连环画大家,一生创作以《山乡巨变》《李双双》等为代表的连环画作品百余本,荣获首届“中国美术奖·终身成就奖”。年初,贺友直先生向我馆捐赠了《画说宁波》系列、《人生两大乐事》系列共32幅作品。

作品《画说宁波》采用贺老晚年绘画特有的“三白”创作形式——“白话、白文、白描”,以他儿时的生活经历为原型,再现了宁波的老行当和传统节日,充溢着浓浓的“宁波味”和朴实的“生活气息”。

为了呈现贺老的艺术追求,我馆成立了策展团队。团队走访了宁波非物质文化遗产中心、宁波文化艺术研究院等机构,与多位本地民俗专家交流,共同确定了“画说宁波”——贺友直晚年绘画艺术与地方民俗相结合的策展理念。贺老的作品是珍贵的民俗史料,我们辅以宁波民俗影像、还原他在上海“家”的虚拟实景及其生前采访视频,多元立体地组成了展览的内容。我馆出版了画册《画说宁波——贺友直风俗画作品集》,上海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徐建融先生为其撰写了评论文章,突显了贺老的艺术成就,力求实现展览理念的学术高度与展陈内容的通俗易懂完美融合。

一体化的展陈设计

为了带给观众完整的观展体验,表达向贺老致敬的意愿,我们对整个展陈进行了一体化设计。从展架设计入手,一方面我们将作品置于观者齐腰的位置,使得观者在观赏过程中自然保持鞠躬的姿势,引导观众向把作品无私捐献给美术馆的艺术家致敬;另一方面,我们将展架的作品展示平面设计成适宜观赏作品的35度倾斜面,力求呈现最佳的视觉效果,并将贺老手稿中作品旁白部分用书写体印制在展架立面,帮助观者深度理解作品意义。

在整体的空间设计上,鉴于此次展品尺幅较小,我们摒弃墙面悬挂展品的陈列方式,而是把展架集中在展厅的中间区域,弱化展厅光源,并用聚光的方式突出其作品,让观者可以近距离观赏作品细节,体会作品的精妙之处。

我们还以3D虚拟的手法逼真还原了贺老生活、工作的“一室四厅”的“家”,并在里面播放贺老生前专访的视频影像,让观众行走在艺术家的世界里,感受艺术家的生活。

此外,围绕着贺老的民俗绘画艺术,我们精心选取了《宁波滩簧》这幅作品。滩簧是宁波地方戏剧甬剧的前身,而一般民众都不了解。我们在现场播放《宁波滩簧》老艺人的珍贵演艺影像资料,增加绘画的年代感,场景感,触发观众的怀旧情怀,亲身感受宁波传统文化的魅力。

在细节方面,诸如海报、前言、生平、标签等其他展示的设计上,我们以贺老自画像的头部速写线条为基本元素,采用简洁大方的白底、黑字、红章对比配色,利用雕刻、镂空、浮雕、光源等技术手段增加其层次变化,达到与藏品画面和谐统一于一体的效果。

多层次的公教活动

贺老在《画说宁波》中传递出朴实的“宁波味儿”,老少皆宜,适合大众的口味,为开展公教活动提供了良好的契机。教育拓展部针对不同的年龄层和受众群,精心策划了多场延伸和拓展型的教育活动,引导观众“眼看、耳听、手动、心跳”,度过精彩和难忘观展时光。

贺老是中国著名的连环画家,在美术界亦具有极高的威望,吸引了大量艺术家和艺术爱好者前来观展。针对这样一批专业观众,我们组织召开了“不朽的旗帜——贺友直艺术研讨会”。来自上海、宁波的20余位领导、专家、学者参与了本次会议。会上一方面肯定了贺友直在连环画领域所做出的巨大贡献。另一方面,众专家认为进入晚年的贺老笔耕不辍,从回忆中汲取灵感,使用“三白”相结合的手法,图文并茂地创作出一系列反映上海、宁波等地民俗的风情画,这不仅是艺术的表现,更是历史史料的传承与保护。

面向公众,我们设计“发现老宁波”这一观众互动环节,如何互动呢?我们印制了一本《亲子手册》,让观众的手“动”起来。手册内容与展览紧密配合,里面一方面对贺老的一生进行简单的概括,让观众能认识贺老及其艺术成就。另一方面,对画作的特征进行提炼,选取《端午》《宁波马灯》等作品,对作品中节日、风俗的传统知识进行介绍,并用彩色图片进行分类说明,以获得更系统的延展信息;册子还巧妙地介绍了贺老一天的生活习惯,让观众看到了老一辈艺术家的创作精神和态度,并用“连连看”、“画画看”等深入浅出的形式让观众充分理解画作内容。册子中展现的知识让观众更好地读懂贺老艺术观和人生哲学。前来参与教育活动的人数达到近千人。

面向青少年,我们举办“听爷爷讲民俗”——青少年观展日活动。借鉴央视《百家讲坛》节目形式,把民俗的大讲堂设在美术馆。活动现场我们邀请到了资深文博专家杨古城老师,对贺老的作品及文字旁白逐一进行讲解。观众通过“眼看、耳听”,了解到贺老的作品不仅仅是文学故事的呈现,也是当代社会生活鲜活性的一种表现。

我们同步开发了帆布背包、木质钥匙扣等文创产品,扩大展览的影响力,延长展览的时效性。

精彩纷呈的社会回馈

本次展览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全面关注,获得了精彩纷呈的社会回馈。《美术报》《中国文化报》《上海日报》(英文版)等纸媒均以大幅面报道本展及相关情况。宁波电台、电视台就此次展览进行了专题报道和采访。新华网、雅昌网、美术报的等主要网络媒体纷纷刊载了原创文章。宁波热事预报、宁波发布等微信公众号也发布和推荐了本展。

业界也对本展表示肯定,先后有多家美术馆向我们提出了巡展邀请。8月我馆赴江苏昆山市侯北人美术馆进行巡展。10月,本展应浙江温州美术馆之邀赴当地进行巡展。巡展期间,我们也配套进行了精彩的公教活动,香港温州同乡会等大批国内外观众前来参观,再次扩大了展览的影响力。

这次“不朽的旗帜——贺友直晚年绘画艺术展”,在贺老极高艺术威望下,以鲜明的策展的主题、一体化创造性的展陈效果、丰富多样的公教活动,引起了业界和社会的热烈反响,直接受益观众近五万人次。

90岁高龄的贺老,晚年沉浸在对过去时光的追忆中——仔细的回忆、体味,精心创作,即使是一年四幅的创作速度,“画说宁波”系列也耗时近十年。这个系列画出了故乡的山水、画出了儿时的记忆、画出了自己的经历、也画出了多年离别的乡愁……他似乎还未完成,还可以继续,就让这次展览成为他艺术延续和发展的新起点。